互联网的普及以及随后社交媒体的强势崛起,给新闻行业带来了巨大冲击,让新闻机构不得不面对自诞生数百年以来最大的变局。媒体环境的改变更早地出现在一些发达国家,海外新闻媒体更早地面对这一变局,也更早地提出对策和制定战略。

《全媒体战略:海外媒体融合发展新探》是国内发行量第一大报《参考消息》资深编辑深入调研3年的“学习笔记”,围绕VR新闻、社交媒体、“付费墙”、数据新闻、新闻机器人、智能音箱、播客、新闻视频等热点传媒议题,系统梳理和介绍了海外新闻媒体,特别是传统媒体,面临互联网和新媒体形式的迅猛发展,在全媒体融合方面的思考和探索,我们如何战略选择及营收方式、报道方式的创新。
不断演变的“付费墙”
“付费墙”是新闻媒体最常采用的一种增加读者营收的方式。所谓“付费墙”,就是一种通过付费订阅限制访问内容的方法。
最早出现的是“硬付费墙”,它不允许免费内容并提示用户直接付费以便阅读、收听或观看内容。
最初的“付费墙”招致了很多批评,这些批评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其一是道德批判,认为“付费墙”对维护公众知情权产生了负面影响。加拿大西蒙弗雷泽大学教授罗伯特·A·哈克特(Robert A.Hackett)在2006年说,媒体已经“未能让公民随时获得相关的公民信息”,用“付费墙”阻隔以前免费的新闻内容,通过有意的阻留又加剧了这种失败。哈克特认为,“一般文化和经济机制,例如信息的商品化和商业媒体对广告收入的依赖”,是对媒体表现影响最大的两个因素。据哈克特说,这些文化和经济机制“违反了民主的平等规范”。
哈克特认为,“互联网论坛可以作为一个专业或规模较小的公共领域”。过去,互联网一直是公众聚集和讨论相关新闻事件的理想场所——首先通过免费访问在线新闻内容,以及随后对内容发表评论、创建论坛。通过限制阅读和分享在线新闻的能力,建立“付费墙”限制了公众之间的开放式沟通。“付费墙”限制平等访问在线公共领域的显而易见的方式是要求付款,阻止那些不想付款的人,并禁止那些无法加入在线讨论的人。他说,“付费墙”阻碍了“平等获取相关的(新闻)事实”。
“付费墙”的批评者认为,消费者为“付费墙”支付的费用不同于购买“有形的”印刷媒体的费用。英国《每日邮报》集团的首席执行官马丁·摩根(Martin Morgan)认为,报纸的印刷收入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人们为印刷的便利而付出代价,以承认生产和交付有形产品的特殊成本,因为他们购买的是一个整体”。他说,读者不应该为消费网上的一般新闻而付费。
美国Poynter媒体研究所的数字媒体研究员杰夫·松德曼(JeffSonderman)概述了“付费墙”造成的道德紧张。松德曼解释说:“潜在的紧张关系是报纸同时作为企业和公众利益的仆人行事。作为营利性企业,他们有权(甚至是义务)为股东或私人所有者赚钱。但大多数人还声称拥有社会契约,在这种社会契约中,他们维护整个公共利益,帮助他们整个社区塑造和理解其共同的价值观。”他认为,通过在试验其他增加收入的举措之前就实施“付费墙”,可以说是一份报纸把利润摆在公众前面。英国《卫报》一直拒绝使用“付费墙”来增加收入,理由就是坚持“开放互联网的信念”和“社区关怀”。
虽然很少报道和讨论“付费墙”对报纸维护普遍知情公众的义务的道德影响,但在实践中已经有新闻媒体在面对突发新闻(涉及国家或地方紧急情况的新闻)时拆除“付费墙”的例子。2011年8月下旬,当飓风艾琳袭击美国东海岸时,《纽约时报》宣布所有与风暴相关的报道,无论是通过网站还是移动客户端访问,读者都可以免费获取。《纽约时报》的助理总编辑杰夫·罗伯茨(Jeff Roberts)讨论了该报的这项决定,并表示“当有一个直接影响如此大的重大事故时,我们会意识到我们对受众和广大公众的义务”。松德曼在他讨论拆除“付费墙”的文章中赞扬了《纽约时报》的行动,并指出,虽然出版商“承诺将‘付费墙’作为其新闻公司的最佳商业策略,但可能会有一些具有如此重要性和紧迫性的故事或主题,不让非订户获得是不负责任的”。
对早期“硬付费墙”的另一方面批评,来自于其在产生收入方面的有效性及其对媒体的总体影响。有评论认为“硬付费墙”“被认为是内容提供商最危险的选择”,因为它会导致网络流量突然和大幅的下降。例如,2010年英国《泰晤士报》设立起“硬付费墙”,在其后3个月损失了近43%的独立访客(UV)。
对于“硬付费墙”而言,似乎业界一致认为负面影响(读者人数的减少)超过了潜在的收入,除非报纸针对利基受众。“付费墙”对于流量的负面影响,只能通过其产生足以吸引订阅者的在线内容的能力来挽回这些损失。许多专家批评“硬付费墙”缺乏灵活性,认为它对用户起着重要的威慑作用。曾经担任路透社财经记者的金融博客作者菲利克斯·萨蒙(FelixSalmon)写道,当一个人遇到“‘付费墙’并且无法通过它时,你只会离开并对你的体验感到失望”。
在线百科全书维基百科的创始人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认为使用“硬付费墙”会削弱网站的影响力。威尔士2010年称,《泰晤士报》的“付费墙”“是一个愚蠢的实验”。他说,一个主要的问题是,随着内容的广泛使用,潜在的订阅者会转向免费的新闻来源。早期实施“付费墙”的不利影响包括流量下降和糟糕的搜索引擎优化。威尔士表示,通过实施“硬付费墙”,“《泰晤士报》使自己变得无关紧要”。
不过,“硬付费墙”对于网站流量的负面影响也并非绝对。《华尔街日报》网络版自1996年上线开始就要求只有订户才有权访问,直到最近不久该报一直保持这种“硬付费墙”。但是该网站的访问量没有受到影响,到2007年中期其用户超过100万。数据显示,2008年3月该网站的访客达到1500万。美国斯坦福大学学者菲尤·弗雷德里克(Filloux Frederick)在2011年的一篇论文中提到,具有“硬付费墙”的新闻网站可以成功,如果他们:
①为其内容提供附加值;
②针对利基受众;
③已经主导了自己的市场。
2010—2011年的一些研究衡量了一般用户对实施“付费墙”的反应,这些研究分析了读者的在线新闻阅读习惯。由加拿大媒体研究联盟完成的题为《加拿大消费者不愿意为在线新闻付费》的研究调查了1700名加拿大人,发现92%的在线阅读新闻的参与者宁愿找到一个免费的替代方案而不是为他们喜欢的网站付费(相比之下,82%的美国人会这么做),而81%的人表示他们绝对不会花钱访问他们中意的在线新闻网站。根据参与者对付费内容的不接受的情况,该研究最后发表了类似于媒体专家的看法,除了《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等著名报纸外,考虑到“当前公众的态度”,大多数出版商最好开始寻找其他的收入解决方案。
美国的几位学者在2018年的一份论文中研究了“付费墙”对美国42家报纸网站浏览量的影响。他们发现,引入“付费墙”会对绝大多数报纸(分析的42份报纸中的36份)的每日综合浏览量产生负面的长期影响,即有“付费墙”的报纸的实际综合浏览量远小于没有引入“付费墙”的情况。然而,“付费墙”对不同报纸的影响差异很大,从-10%(《弗雷斯诺蜜蜂报》)到-54%(《阿克伦灯塔杂志》)。
为了回答为什么某些报纸应用“付费墙”的效果上比其他报纸更好,这些学者根据以前的文献提出潜在的调节因素,并检查它们对“付费墙”效果的影响。他们发现“付费墙”的影响受到内容政策(主题构成、内容唯一性和政治倾向)以及印刷发行量、“付费墙”设立时间和数字版本价格的影响。具体来说,为政治、商业/经济、体育和一般社会新闻分配更多空间的新闻媒体在“付费墙”上的表现要好于为这些主题分配较少空间的新闻媒体。另一方面,为技术/科学和生活方式/娱乐新闻分配更多空间的新闻媒体比那些为这些主题分配更少空间的新闻媒体表现更差。
内容的独特性和报纸的政治倾向也很重要。学者们发现,具有更多独特内容的报纸在每日网页浏览中的下降(百分比变化)小于具有较少独特内容的报纸,并且具有更保守倾向的报纸比具有更自由倾向的报纸的浏览量下降更小。当涉及“付费墙”设立时间时,比其他报纸更早采用“付费墙”的报纸每日综合浏览量下降幅度更大。最后,具有较高数字版本价格的报纸比具有较低版本价格的报纸的每日浏览量下降更大,并且具有较小发行量的报纸比具有较大发行量的报纸流量下降更大。
“硬付费墙”之后出现的是“软付费墙”。“软付费墙”允许一些免费内容,例如文章的摘要或提要,要求受众付费获取全部内容。“软付费墙”的最佳体现是计量模型。计量式“付费墙”允许用户在要求付费订阅之前查看特定数量的文章。与允许访问付费专区之外的选定内容的网站相比,只要用户未超过设定限制,计量式“付费墙”就允许访问任何文章。
